【悦读德国】被遗忘的德国女画家,她将女人身体解放出来,在法兰克福美术馆震撼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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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被重新发现的德国女画家

作者:杨悦

 

正在法兰克福斯泰德美术馆 (www.staedelmuseum.de) 举办的画展《洛特·拉泽斯泰因:面对面》(Lotte Laserstein:von Angesicht zu Angesicht) ,把人们的视线拉回百年前的德国魏玛共和国 (1918-1933),聚焦在当时一位初出茅庐、才华横溢的女画家身上,这位八十年前倏然销声匿迹、几乎被人遗忘的艺术家,再次进入公众的视线,带来一场观者与历史的对视,与尘封往事的对话。

青年时代的拉泽斯泰因,油画作品《红色窗帘前的自画像》,1924/25年。

洛特·拉泽斯泰因 1898年生于德国东普鲁士富裕犹太家庭,四岁丧父,母亲带着她和妹妹投奔居住在但泽 (Danzig) 的外祖母与姨妈。在姨妈的私人绘画学校里,11岁的拉泽斯泰因首次接触到艺术,并为之着迷,萌发了日后当一名画家的愿望。

1912年,拉泽斯泰因全家迁居柏林,随着年纪的增长,洛特成为画家的愿望与日俱增,她赶上了好时候。1918年,德国解除了不允许女性上大学的禁令,年方20的拉泽斯泰因得以进入大学,学习哲学与艺术史,同时在应用美术学校深造。三年后,拉泽斯泰因如愿以偿,幸运地成为柏林高等艺术学院的学生,师从著名版画艺术家Erich Wolfsfeld。

拉泽斯泰因《画室里的自画像》,1927年。她从美术学院毕业,在自己的第一间画室。

严师出高徒,拉泽斯泰因凭借出众的艺术才华获得普鲁士政府颁发的金质奖章,于 1927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德国最早一批完成大学专业美术教育的女性。她积极参加各种画展和比赛,加入不同的艺术家团体,渐渐声名鹊起。31岁时,她的早期油画作品《客店》(1927年) 被一家普鲁士官方机构收藏,这位时代的幸运儿日渐成为柏林艺术界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似乎意气风发,前程似锦。

拉泽斯泰因油画《两个女孩》,1927年。

拉泽斯泰因擅长肖像画,她笔下的女性,包括她本人,周身洋溢着新时代的气息,独立、自尊、健美、新潮,梳着时尚利索的短发,身着简洁舒适的套头衫与宽松时髦的长裤,从不知延绵了多少个世纪、禁锢了多少代女人的束腰紧身衣中解放了出来,她们或手执画笔,或挥舞网球拍,或脚蹬自行车,新女性的自信与阳光跃然纸上,成为魏玛共和国的一道风景。

斯泰德美术馆收藏的拉泽斯泰因油画《手持粉盒的俄罗斯少女》,1928年。

1928年,拉泽斯泰因携油画《手持粉盒的俄罗斯少女》参加“最美德国女性肖像”比赛,从365件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与另25副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艺术家画作一同成功入围最末一轮,得以在柏林著名画廊“von Fritz Gurlitt”联袂展出。三年后,这家画廊为拉泽斯泰因举办了她人生中的首次个展,引来观者如云,好评如潮。

拉泽斯泰因油画《在我的画室》,模特便是特劳特·罗泽,1928年。

那个年代,女性常被看作未经过专业美术训练的“半瓶醋” 或“艺术的业余爱好者”,而拉泽斯泰因俨然已成为一位出色的现实主义肖像画家,在男性画家占据主导地位的魏玛共和国艺术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来之不易的一席之地。谁曾料到,这样的好时光两年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镜子与女人,艺术永恒的主题,古典大师笔下的《镜子前的维纳斯》,借助拉泽斯泰因的一双巧手,化身为《手持粉盒的俄罗斯少女》,穿越来到魏玛共和国。这位共和时代的妙龄女子,手持小圆镜,背对墙上的镜子左顾右盼,全方位审视着自己的时髦短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拉泽斯泰因油画《我与我的模特》,1929/30年。

这幅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尺幅油画辗转周折,2014年被斯泰德美术馆以17万5千殴币的价格从瑞典购回,成为该馆屈指可数的拉泽斯泰因收藏品之一,以此为基础“引爆”了这场“面对面”,这是德国本土除柏林之外首次举办的拉泽斯泰因作品独展,聚集了近40幅油画,向观者展示了魏玛共和国晚期的人物风貌与时代风情,那是介于一战与二战滚滚硝烟间的和平年代与黄金岁月。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画家笔下的女性肖像与人体写生,包括画家不同时期的自画像,栩栩如生地呈现出都市生活的某个瞬间或日常场景,反映出女性的觉醒与自信,以及她们之间微妙复杂的情感。

拉泽斯泰因代表作《波茨坦上空的傍晚》,左站立者为特劳特·罗泽,1930年。

柏林期间,拉泽斯泰因最重要的模特与最亲密的朋友同为一人,她便是特劳特·罗泽 (Traute Rose),比画家年少六岁。两人相识于1925年,正是画家事业起步的时候。那时罗泽已嫁入柏林著名戏剧世家,丈夫是演员和剧场经理,后育有一子一女。罗泽研习过现代舞蹈与肖像摄影,是一名受欢迎的歌手。从初识的太平时光到黑云压顶的纳粹时代,罗泽一直都是她的御用模特,她们亲切地称呼那些以罗泽为原型的作品为“我俩的画”。

拉泽斯泰因油画《晨浴》,1930年。

隔着冉冉光阴,画面上的罗泽依旧健美知性,散发着素朴沉静的魅力,观者仿若无意中踏入一片私密空间,得以欣赏那诱人的胴体,结实的美背,浑圆的乳房,健硕的双腿,骨肉匀停,生机勃勃。

艺术家与缪斯之间的爱恨情愁,历来都是艺术史上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从达芬奇、拉斐尔到罗丹、毕加索。拉泽斯泰因与罗泽的双人肖像画弥漫着浓浓的私密气息,坦白而信赖的面对,专注而亲近的凝视,小心翼翼的触碰,默默无言的依偎,此时无声胜有声。她俩的关系一直备受争议,外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当事人置若罔闻,三缄其口。

拉泽斯泰因油画《背部写生 (特劳特·罗泽) 》,约1930年。

在纳粹时代,同性恋不仅是禁忌,而且有生命危险。希特勒宣称同性恋是变态行为,对德国人种构成威胁,遂疯狂打击迫害同性恋。2008年,柏林同性恋纪念碑落成,以此悼念被羁押进集中营而惨遭杀戮的数以千计的男女同性恋者,祈愿悲惨的往事不再重演。

二战后,拉泽斯泰因与留在德国的罗泽和其丈夫重新建立起联系,她们之间的友谊持续了一生,应验了那句话:真正的情意都是一生一世的,无论爱情还是友情。

拉泽斯泰因油画《镜子前》,1930/31。

1933年,正当拉泽斯泰因如鱼得水地生活在柏林,放飞自己的艺术理想时,希特勒上台了,拉泽斯泰因的厄运由此降临。有着四分之三犹太血统的她在越来越猖獗的反犹氛围中,在日益严峻的各种限制中,一点点地失去了赖以生活与工作的根基,更遑论艺术创作了。她被解除了柏林女艺术家协会理事的职位,不得不关闭了以姨妈为榜样而创办于1927年的小型艺术学校,这本是她作为自由职业者赖以生存和作为画家能够独立创作的固定经济基础。渐渐地,她被一步步剥夺了参加比赛与画展的资格,只能在犹太文化协会的狭小范围内参展。柏林,已不再是她曾经熟悉和喜爱的柏林了,那个她度过了少女时代、大学时代、自由创作时代的柏林,在纳粹的阴霾下一去不复返了。

1937年,拉泽斯泰因抓住在斯德哥尔摩举办画展的时机,义无反顾地留在了瑞典,成功地逃离了希特勒当道的柏林。二战爆发后,她费尽周折,试图帮助母亲与妹妹逃脱纳粹的魔爪,均无功而返,心力交瘁,母亲罹难于集中营,妹妹在柏林隐姓埋名,捡得一条性命。

拉泽斯泰因油画《戴红帽穿格子衬衫的特劳特·罗泽》,约1931年。

如今,在她母亲柏林故居的街道上,镶嵌着一块小小的铜制纪念铭牌,上面镌刻着:“梅塔·拉泽斯泰因曾居住于此。她生于1867年,1942年7月29日被逮捕,1943年1月16日被戕害于Ravensbrück集中营”。

这样的正方形纪念铜牌散布在德国各地的人行道上,上面镌刻着一个个被纳粹残害的犹太人姓名生平,让人不忍卒读。人们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告慰受害者在天之灵,表达纪念与忏悔,同时警醒后来者不忘沉痛历史。

拉泽斯泰因《自画像》,1933年,画家35岁,处在她艺术生涯的巅峰时期。

在被迫流亡瑞典后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一切均得推倒重来。拉泽斯泰因只能依靠替人绘制肖像画和风景画勉强度日。为了合法地生存下去,这位看重自由的不婚主义者不得不假结婚,以换取瑞典国籍。上世纪五十年代,拉泽斯泰因回首流亡带来的身心创伤,感伤道:“要不是把真我保藏在这小小的画箱里,我无法想象怎么能熬过这些年,一切都被剥夺了,我的家人、朋友和故乡……”晚年的她曾四处游历,足迹遍布法国、意大利、瑞士和美国。终其一生,她不曾再踏上德国的土地,她的故乡和她艺术之梦开始的地方。

拉泽斯泰因油画《在画架前的自画像》,1938年。

历经了生命的风霜雨雪,拉泽斯泰因直到92岁都在不停歇地作画,一生创作了近万件作品。而她于1927年至1933年间在柏林创作的300幅油画作品,被后世公认为其创作生涯的巅峰。那时的她风华正茂、自信从容,她笔下的柏林女子也是年华正好、意气风发。

拉泽斯泰因与她的作品常年不为人知,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直至1987年,伦敦Agnew’s und The Belgrave Gallery画廊在时隔半个世纪后展出了她的画作,让尘封经年的作品得以重见天日,并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专业人士与普通观众对这位女画家的好奇与关注。三年后,拉泽斯泰因连同她的老师Erich Wolfsfeld和学生Gottfried Meyer的作品在此家画廊再次联袂展出,耄耋之年的画家一定深感欣慰。

拉泽斯泰因油画《自画像》,1950年。

1993年95岁高龄的拉泽斯泰因长眠于瑞典南部城市卡尔玛 (Kalmar) ,这座城市曾于1977年授予她文化奖章。而她的缪斯与挚友罗泽晚年生活在巴登巴登,于1997年寿终正寝,享寿93。两位坚韧的女性终于在天上团圆了,那里没有种族之分,没有歧视与迫害,没有血腥战争,只有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包容、信赖与喜爱。

拉泽斯泰因油画《在“波茨坦上空的傍晚”前的自画像》,1950年。

2003年,在柏林Das Verbogene Museum博物馆举办的拉泽斯泰因回顾展“我唯一的真实”(“ Meine einzige Wirklichkeit”),终于将湮没了一个甲子的画家送归自己的故乡,被德国人重新发现,重新进入德国公众与收藏界的视线。在此之后,拉泽斯泰因的代表作《波茨坦上空的傍晚》(1930年) 被柏林国家新画廊从伦敦拍卖行重金购得,承载着画家思乡的灵魂,重返柏林,重返波茨坦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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