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随笔】旅德中国媳妇讲述德国闺蜜婆婆的动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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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的德国闺蜜婆婆(一)

作者:夏青青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没有外嫁,却有一位德国“婆婆”,她的名字叫:艾莉,是我先生的德国干娘。我们相识将近三十年,彼此熟悉得如同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我想写一写我们的故事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找到贴切的题目。

直到今年9月13日,在她突然去世五天后,我在工作中抬起头来,发现泪水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涌出。艾莉,艾莉!将近三十年,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好闺蜜。

最后一天和第一夜

世事无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更早到来,不知道哪一天是我们人生的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哪一天是我们亲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2018年9月8日,星期六。当我在早上睁开眼睛时,我以为这是美好而普通的一个日子。九月初的周末,还没有开学,孩子不用早起上中文学校。我也不用赶着起床,在床上静躺几分钟,盘算今天要做的事情。

昨天我的大儿子,我的阳光王子满十五周岁了!时间真快!转眼那个柔弱的小婴儿,已经长成英俊少年,给父母带来无尽的喜悦。明天,星期天,等他心爱的小阿姨和姨父度蜜月归来,我们要好好庆祝他的生日,约了一大家子人,所以今天我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想到此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看,意外收到外甥女消息。她目前在苏黎世深造钢琴,不常回来,有段时间没见了。甥女说她临时决定周末回来,问是否可以过来参加星期天的聚会。她跟两位表弟以及小阿姨好久没见了。更加惊人的是,她说带了男友回来,是否也可以一起过来。男友?正式见家长吗?这么说两人认真恋爱了?我看着出生的小女孩已经长到这么大了吗?心中又惊又喜。

看到下一句说,男友是素食者。我一惊,第一次见面,素食者,给他吃什么呀?想到此我躺不住了,下楼打开冰箱。冰箱满满的,可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做纯素食呢?他吃鸡蛋吗?吃韭菜吗?吃鱼虾海鲜吗?看来还得出门买东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开始计划。

早饭后,派先生出门再去买东西,自己在家打扫中看到走廊里摆了一个星期的半筐李子,马上想起艾莉。艾莉,她也是我们家庭聚会不必可少的成员。

这一筐李子是上个周六,我们照常接艾莉来家中小坐便饭时,她带来的,是她认识的朋友家中果园出产。艾莉喜欢李子,喜欢李子蛋糕,Zwetschgendatschi,特别喜欢我做的李子蛋糕。上个周六见面前,她已经电话告知我会带李子来,希望我能提前准备好Teig,等她到了之后马上动手处理水果,当场烤,午饭后就能吃到我做的点心。

后来如她所愿,中午我们在一起开心大啖家常便饭,饭后喝咖啡,品尝新鲜出炉的李子蛋糕,谈论我们归国度假的种种。阳光下,艾莉满足地微笑。

为了第二天的生日聚会,在家中厨房忙了一整天。等一切妥帖,看天气不错,出门散步一会儿。蓝天湛湛,白云悠悠,阳光暖暖,心中平安喜乐,衷心感谢上天。回到家,到浴室,准备放松一下泡热水澡犒劳自己。哪知道,哪知道?!

关上浴室门没多久,电话铃响,听见先生喊叫了一句什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上关掉手机音乐,关掉水龙头,问怎么了?先生焦急地叫我:赶快收拾收拾,艾莉去世了!我们要去看她。

一时之间大脑空白,艾莉去世了???怎么会呢?谁打来的电话?这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慌乱之间,尽可能麻利地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衣服,走出浴室,不敢问先生细节,匆忙把调皮王子送到同住附近的姐姐家,在暮色朦胧中我们向艾莉所住的慕尼黑西郊小城开去。

到了小城,下车,深呼吸,抬头看大楼最高层。艾莉住在顶层,多少次知道我们要来,她曾站在露台上观望。多少次欢聚后告别,她曾站在露台上目送我们离开。而今,大楼依然,灯光明亮,而她,她,永远也不会再站在那里看我们了吗???

走到大楼入口处,大门敞开,一名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轻男子迎面走来。我们乘电梯上去,公寓门口大开。

走进去,两位艾莉的邻居,一位几十年的老朋友,以及一名年轻的女警察共四人在场。走过去,对警察说明我们就是艾莉的家人,想要见见她。

艾莉是在露台上倒下的,警察允许我们到露台上,可是不允许我们走近抚摸触碰她。暮色中站在露台上,泪如雨下,不敢相信昨天还曾通话,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就此天人永隔!计划中第二天的欢会再无可能!

尽量克制情绪,回到房间询问详情。几次中断,几次复述,终于弄明白事发经过。

周六当天,艾莉的老朋友W女士,因为计划出门旅行会离开一段时间,打电话问候艾莉。艾莉表示很想再见一面,于是W女士下午过来探望艾莉。两位老朋友在露台落座聊天,非常开心。傍晚,W女士计划告辞,回到房间内上洗手间。等她几分钟后出来,呼唤艾莉,准备告别,已经听不到艾莉的回答了!

她走到露台发现倒下的艾莉,马上找来两位邻居帮忙。她们也是艾莉多年的老朋友了。打电话找医生急救,医生在十几分钟后赶到,已经无力回天……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艾莉就此撒手西去!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时间很短,没有被病痛折磨久困床榻,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我该为她庆幸吗?泪水模糊了双眼,也模糊了理智。

因为艾莉在自己的公寓去世,所以必须惊动警察。最先赶到的当地警察不是刑事警察Kripo,需要通知刑事警局来勘察,排除是他人作用去世。刑事警察正在别处执行任务,预计子夜时分甚至更晚才能赶到,当地警察(和我们一样)还没有吃晚饭,不允许我们待在公寓内等待刑事警察,要求我们离开,封闭公寓,但是答应我们可以在隔壁邻居的公寓等待。

九点多,我们开车离开送W女士回家。她也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了,还没有吃晚饭,经此变故独自回家我们实在不放心。

一路上一次次谈起当时情况,她们如何见面,谈话聊了什么内容。艾莉把给我的阳光王子作生日礼物的红包都准备好了,期待第二天老少欢聚……

到了W女士家中,我们送她进门,相互嘱咐保重,拥抱道别。

十一点半左右我们再一次来到小城,敲响邻居的大门,坐下来等警察。子夜过后,刑事警察来按铃请我们过去,询问艾莉的病史,允许我们走近些去看看她。警察检查过后,她仍躺在露台上。秋天的子夜,露重风寒。艾莉,你——,不冷吗???

人到中年,不是第一次经历死别了,十九年前爷爷去世也很突然,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痛不已,为什么泪水决堤……

Geislingen 市中心喷泉。2015年秋天我们一起到她老家,当日婆婆坐在树下留影,那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回到故乡

 

有缘万里来相会

人们常说,前生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倘若真的如此,那我们和艾莉不知道相互回眸多少次,才没有擦肩而过,反而跨越万里走到一起,结下异姓家人的缘分。

故事从先生开始。八十年代初,他在上外学习德语,1984年毕业。同学中有位H君,毕业后曾经短期担任导游。艾莉一向热爱旅游,特别喜欢亚洲,多少次到过印度和尼泊尔。她祖上有一位舅舅曾经到过中国,她对中国向往已久,在八十年代终于有机会可以踏上中国的土地了,她兴奋不已。在这次旅途中,她不仅认识了担任导游的H君,而且认识了H君的女友,同是先生大学同学的R女士,互相交换了地址。这位女同学后来出国留学,来到德国,艾莉热诚欢迎她到自己家作客。

1986年秋,先生在毕业工作两年后选择自费留学,来到德国。次年早春来到慕尼黑,跟另外一位大学同窗G君来往密切。G君是某银行的客户,他的Kundenberaterin,M女士,是艾莉多年好友,知道艾莉家中即将有一位中国女士前来做客。某天,G君和先生一起到银行,见到M女士。谈完公事,鬼使神差般地M女士竟然会问G君,问他是否认识R。G君还没有反应过来,先生已经想到同学R女士,脱口而出说:认识!然后三个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一个人口超过十亿的泱泱大国,三两个人相互认识的概率基本等于零,可以忽略不计。谁想得到三位大学同窗,会在异国他乡经一位外国人牵线再次取得联系呢?

然后就是第一次见面。在历史性的那一天,1987年的初秋,R女士坐火车到慕尼黑来,艾莉通过M女士约G君和先生在火车站站台见面。艾莉后来多次回忆,见面前她在电话中问G君,如何才能识别他?G君答:“我是中国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等艾莉到了火车站才发现,“我是中国人”,真不能算可靠的辨别标志。当然他们没有错过彼此,顺利见面。初次见面,艾莉便真诚接纳他们,带他们到她的公寓。没过几天,她出门旅行,竟然放心地把自己公寓钥匙交给他们。

Geislingen 郊区,午饭后我们在此散步,秋天Schwäbische Alb 风景如画

 

从此他们往来密切。没有亲生子女的艾莉,把三人看作自己的孩子,日常有空经常邀请他们出游,由艾莉开车,当时经济拮据的穷学生得以游览欧洲大好风光。圣诞节、生日,艾莉也忘不了给每个人准备礼物,几个人像家人般相处。随后在九十年代初,我在非常戏剧化的情况下认识后来的先生,走进他的生命,也走进艾莉的生命。

我于1983年年底来到德国,1989年在慕尼黑高中毕业。毕业后,本计划好好旅行放大假,可是因为种种自己无法掌控的原因多个旅行计划泡汤,没能成行,后来偶然参加在慕尼黑主持福楼的仲神父组织的一次旅行,在途中结识先生。在美丽的莱茵河畔,我们坠入情网。今年春天,我把这个故事写成散文《莱茵河之恋》,刊发在六月号的香港文学季刊《文综》上。

1990年年初,先生为了表示诚意,鉴于他的亲生父母远在上海,不能亲至,所以特地把我介绍给他的德国干娘。我和艾莉第一次在先生的学生宿舍见面。

第一次见家长,心中忐忑。记得提前准备了一束花,并在学生宿舍的公众厨房内,因陋就简做了什么菜。我们在厨房里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一起用餐。初次见面,艾莉就让我直呼她名字,称“你”,而不用德国普通常用的“您”。我出身于一个家教严格的家庭,直呼长辈名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一开始真不习惯,感觉拘谨,熟悉起来之后觉得挺好,更亲切,像平辈朋友般。

恋爱之初,我认为关系还不确定,没有很快领他回家见家长。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到了,我到外地打工,艾莉开车好长一段路带着先生“偷偷”来看我,我们一起坐船游览多瑙河。八月的多瑙河是一片蓝色梦幻,两岸青山如黛,眼前波光粼粼,身旁恋人如梦,清风吹动我发丝飞扬,浑不知今日何日。

1991年夏天,我把先生带回家介绍给家人。最晚在1991年圣诞节,艾莉作为先生的干娘认识我的家人,出席我家的圣诞聚会,正式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从那年开始,每年圣诞节,这个西方最重要只属于家人的节日,我们都是在一起度过的。

艾莉人很随意,大大咧咧,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她人生阅历丰富,目光犀利,审美品味极佳。认识之初,她五十几岁,还没退休。相处久了,多次听艾莉讲起她的人生之路。

艾莉在三十年代初出生于Geislingen。祖父是Geislingen驰名世界的公司WMF的高级画工,父亲本来子承父业,凭一技之长生活无忧。一战期间,不幸做了战俘,在战俘营他抓住机会,跟人学习外语。归来后,凭借娴熟的外语能力和精明的头脑成为WMF中层管理人员。传统的德国家庭也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她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生育一双儿女,辛勤操持家务,一家人和和美美。

Geislingen 市中心步行街,2015年秋天我们携手走过,婆婆指点著名建筑,讲述记忆中的故事

可惜好景不长,二战开始,生活物资匮乏,母亲挖空心思才能让全家人吃饱。听艾莉讲起幼年情形,父亲如何打理家庭果园,母亲如何开垦花园种菜,如何捡起每一个掉下的水果,削掉腐烂虫蛀的部分,做果酱,烤蛋糕(不是作为点心,而是做正餐),煮Apfelmuss,务必物尽其用,不浪费一丝一毫。

战时以及战后的德国,生活条件之艰苦是经济起飞之后出生的青年人所无法想象的。艾莉告诉我们,没有洗衣机,母亲如何洗衣服。她小时候如何去拾荒,曾经遇到什么样的人。有时我也跟她讲起自己童年在华北农村的生活,我们发现不论东方或西方,艰苦的生活都是相似的。相似的童年经历,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艾莉在战乱中求学,没有接受高等教育,早早步入职场,做学徒,后进入银行工作。在银行引进大型计算机管理企业之初,她成为电脑从业人员,直至六十岁退休。

艾莉一生未婚,没有亲生子女。她的几位中国孩子中,G君远走美国,R女士埋头学习,逐渐淡出。H君,在九十年代也来到德国,曾在慕尼黑短暂生活,后搬到德国北部,距离远联系不多。最后她的身边只剩下先生这一位“儿子”和我这个“媳妇”。同住在慕尼黑,曾经好几年一起住在近郊的小城,距离不过几百米。我们时常见面,一起散步,一起骑自行车,一起度假旅行,一起度过许多美好时光,当时情景在我写邻居的文章《我的邻居贝格先生》中有所叙述。等我们的孩子出生,我们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仍然来往密切。每个月安排固定的时间,请她到我们的新家做客便饭,陪孩子玩。我们的孩子叫她“Oma”,她逢人便介绍说“这是我的孙子”。

想起来,我们三个人,艾莉,先生和我,出生背景完全不同。艾莉生长于一个典型的德国中产家庭,先生出身于中国大城市的知识分子家庭,而我生长于清贫的华北农村。本来天南海北的,各不相干,可是命运竟然把我们拉到一起,跨越国界组成一个家庭。除了一个“缘”字,或者说“命运”,我真的没有其它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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