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努居琐记】“无法尽孝”成为定居德国的中国子女最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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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送 别——写给2018年的父亲节

作者:刘悦

 

大厦的电梯坏了,爸爸像被困住的小兽,在门口的楼梯间碎碎地,来来回回地碾着步子。有好几次,他下定决心似的,站到台阶边,试探着伸了伸脚,停了几秒,又碎碎地走回去。九楼,有把握下去,能不能再爬回来? 毕竟刚经历了车祸,他终究还是屈服了,没办法再送到大门口了。

记得我们兄妹三人第一次出国的时候,爸爸都是跟着坐十六七个小时的火车,挨个从长春送到北京,亲眼看着出关,不见人影,才把举过头顶的手,踮起的脚尖,缓缓地放下。有人对他说:“三个都送走了,不会舍不得吗?哪怕留一个在身边也好啊。” 爸爸问:“留下哪个不让出去呢?”

大哥是1990年去美国的,那时家里虽然拮据,但爸爸对他说:“你要是想去留学,家里砸锅卖铁也会供你。” 从不求人的爸爸,为了给大哥准备出国费用,一个亲戚一个朋友的借钱。大家听说了,都纷纷解囊相助,那时每家都不宽裕,但很快钱就凑够了,十元十元的纸币也有。大哥争气,第一年的奖学金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并开始资助弟弟妹妹,这是受爸爸的影响。

几年后,我们不用爸妈操心了,可以反哺了,就迫不及待地接他们出来团聚。可是外边的新鲜劲儿一过,爸爸就会想家。他念叨着:“美国、德国再好,也不是家。哪好不如家好。” 于是,我们尽量多回去。每次来来往往,爸爸都亲自去机场接送,机场离家远,这样相聚的时间能延长好几个小时。他会早早预备好人民币塞给我们,“爸,不用,我们有。” “穷家富路,拿着吧。” 他满足的脸上,叠出层层皱纹,长长的眉毛飞了起来。

这些年,爸爸的膝盖不行了,体力也大不如前。我们坚持,不让他再坐那么久的车去机场了,但是我们的车一开进院子,他总能刚好站在大门口迎接。因为路上经常堵车,从机场到家的时间很难掌握。我好奇,他怎么会把时间卡得那么准。那年暑假,我先到家,二哥第二天才回来,正好有机会一探究竟。爸爸接到电话之后,就开始和妈妈一起给预备好的饭菜,做最后的加工。大概提前半个钟头,他停止手上所有的工作,搬一把椅子,放在窗前坐下,盯盯地望向窗外,不时用手背揉揉发酸的眼睛。终于接二哥的车拐进路口,他一下子跳起来,用力拍着玻璃,像小孩子一样地喊着:“来啦! 回来了!” 然后,冲出门外。我想,这画面应该也是每次我回家时,发生在家里的情景。爸爸还会提前把我们临走时,需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当我们再一次离家,他又站在院里,跟在车后,边走、边挥手,从来没给我们看到过他送行时的背影。

2018农历年刚过,爸爸出了车祸。一个外地进城打工的司机闯红灯,把他撞倒后,逃逸。好心的路人把晕倒的爸爸抬到路边。他依旧刚强,醒来后,竟然自己走回家,用满是鲜血的右手开门,并对妈妈说,自己是摔了一跤。妈妈还是把他送去医院检查,结果脑震荡加右手骨折,需住院治疗一个月。因为怕孩子们担心,他和妈妈编了一大堆的借口,瞒了二十多天。终于我们还是知道,他们不是去度假,去医院也不单单是为了调整血糖。二哥和我马上订机票回家。爸爸脑震荡还没有完全恢复,看东西是双影的,手臂打着石膏,走路也时常绊跌,但他依旧左手扶着栏杆,略微摇晃地站在大门外等着。我一把抱住他,紧紧地。

在家的那些日子,二哥每天去医院上上下下打点,我哪也没去,爸爸哪也去不了。两个星期,是这么多年陪他时间最多的一次。有时他早上起床,吃完早饭,会在沙发上睡一上午,吃完午饭,再睡一下午,到晚上,又早早地上床了。他以前可是闲不住的人,我于是硬拉他去散步。那双手,曾经领着我健步如飞,现在挽着,明显感觉到力量压到我的手臂上。每天他都掰指头算,我们在家还能住几天,还有什么没吃到。二哥临别前,家里电梯坏了,爸爸的送行终于从北京机场,缩短到长春机场,到院里,再到门前了。

我也终究是要离开,在机场办完手续,收到爸爸的留言,为我送行。他未曾写过这样的信:“爸妈的小棉袄,司机刚才来电话说,你已经过安检了,我们也放心了。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些天你太累了,一天做三顿饭,陪着去医院,去御花园散步,晚上给我洗脚修脚,整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爸爸。老爸二十多年没掉过眼泪,今天车拉你出院门的时候,老爸哭了,谢谢你,我的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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