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随笔】与德国老年男人比邻而居,交往中看出中德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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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的邻居贝格先生

作者:夏青青

       我的邻居贝格先生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在他身上我看到德国普通民众的几个特点。他动手能力非常强,人很耿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奉行“亲兄弟明算账”的准则,该收的钱不会推辞,不该要的钱也绝不会拿。我们和他曾经做过几笔“交易”,双方觉得互不亏欠,事后开开心心地做好朋友,一起吃饭喝咖啡,过圣诞节赠送礼物,二十年没变。

       认识贝格先生,最早是因为我先生的德国干娘,我的德国“婆婆”(这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后会慢慢写下来)。贝格先生和我的德国婆婆同住在一栋大楼里,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我们在婆婆的生日会上初次见到贝格先生夫妇。

       贝格先生是巴伐利亚本地人,普通工薪阶层,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身材魁梧而不臃肿,没有本地常见的啤酒肚,古铜色的皮肤,亲切的笑容,让人一见而生好感。

       认识初期没什么来往,印象不深。1999年我们搬家,和贝格先生成了邻居,也和他“做了几笔生意”,因此成为好友。

       结婚时我们两个穷学生一穷二白,婚后在慕尼黑租住一套很小的公寓,经过五年打拼,我们贷款在相连的一栋大楼里买下一套公寓,二手房,前任搬走后需要好好清理打扫简单装修。当时我们租住的公寓在市区东南,新买的公寓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们早出晚归工作忙碌,无暇亲自清理,而且两个书呆子也完全不懂得如何做才好。

       贝格先生那时已经退休,他时间充裕,动手能力强,热心的婆婆拉着他一起帮我们收拾公寓。打扫清理房子,最大的工程是卧室。那里前任主人贴墙装了木板,有些年头了,木板陈旧,污迹难以清理,后来全部拆除,发现木板后积存了大量污秽,拉出一车又一车的垃圾。清理垃圾后,贝格先生动手重新粉刷,整个公寓焕然一新。另外我们聘用专业人士铺上木地板,贝格先生负责监督工程验收。忙了足有一个月,等一切弄妥,我们再走进公寓,满室阳光照得心里暖暖的,亮亮的。

       贝格先生花了大量时间,付出辛勤劳动,帮了我们大忙,我们打从心里觉得应该有所表示,悄悄询问婆婆。婆婆全程陪伴一起劳动,比我们更清楚他付出多少时间和汗水,考虑后建议我们封一个五百马克的红包给他,说“一个整数,他一定会开心的”。收到红包,贝格先生客气推辞,说他非常乐意帮助年轻人开始新生活。我们一再道谢坚持后,他也坦然收下,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真的,他收下后,我心里顿觉轻松。以后相见,我们不用总觉得欠了一笔难以偿还的人情债。他也笑颜相对,我们双方开心。

       结婚时,我们租住带家具的小公寓,没有买任何家具。搬家后,需要添置好些家具。公寓的厨房内,刚好有地方靠墙放一张小方桌,可以让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这张方桌是我们从贝格先生手里买来的第一件家具。

       贝格先生的太太是相连的三栋大楼的管理员(Hausmeisterin),他为了减轻太太的负担,主动接手很多工作,在大楼的地下室里有一间修理工作室(Werkstatt),经常在那里摆弄修理东西。三栋大楼,一百套公寓,一百户人家,总有人会扔掉无用的旧家具、旧工具,只要能用,贝格先生总会捡回来,修理好,放在工作室,看有谁会需要。

       知道我们在寻找一个小桌子,可以放在厨房平常吃饭用,贝格先生说他有,从他的百宝屋里变出一个原木桌子。淡色的橡木,简简单单的一个桌面,下面用螺丝拧上四个桌腿,放到我们的小厨房里,恰恰好。而且他还找出三把相配的椅子,同样是原色橡木,椅面破旧了,婆婆买来色彩柔和耐脏的面料,不知道贝格先生用什么工具把椅面换好。一个周末,我们再一次从租住的公寓搬一些东西过来时,在厨房一角发现一套漂亮的桌椅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不禁喜出望外。那套靠墙放的桌椅恰好可以让三个人分坐一面,吃饭聊天。后来我们夫妇二人,我们和德国婆婆一起,多少次围座吃饭,留下温馨美好的回忆。

       习惯了德国人的直来直去,坦言谈钱,我们也直截了当问该给他多少钱。他没有扭捏,坦然说桌子多少,一把椅子多少,总共多少。我们付钱给他,感谢他费心替我们找到这样价廉物美的解决方案,并且动手把一切弄妥,桌椅凭空掉到厨房里合适的位置,一点儿也不用我们动手费心,真是太好了!

       这张方桌用了几年,后来我们送给了一位德国朋友。三把椅子现在还在,椅面被孩子蹭旧了。

       新买的公寓出了慕尼黑市区,大楼后面就是大片农田,小路蜿蜒其中。不远处有小树林,有人工湖,远一点有著名的圣母小教堂,有大片大片的树林,人行道、自行车道忽隐忽现,一派美丽的田园风光。从拥挤的大都市搬出来,我们好兴奋,商量要去远足散步。我的德国婆婆提议踩单车。我们没有单车,而且当时也不舍得花几百块马克买单车。婆婆说她有两辆,可以让先生骑一辆。唯有我身材娇小,没有合适的自行车。贝格先生听说我在找适合自己的自行车,立马又变出一辆自行车。那是一辆淡蓝色的车子,本是给十几岁没成年的孩子骑的,估计孩子大了,车子也有点问题,不好卖给别人,所以丢弃。贝格先生觉得能修,留下修好了放着,现在给我骑正好。他建议我先骑这辆车子试试看,如果真的喜欢踩单车,再买一辆更好的也不迟。

       买下这辆单车,一个周末我们夫妇和婆婆三人骑着自行车出去。我来到德国后再没骑过自行车了,有些胆怯,还好那辆车子不高,抬脚很容易就骑上去。婆婆在前边领路,先生断后护航,我就大着胆子第一次在德国骑自行车。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树木枝头的嫩绿刚刚褪去,小鸟隐身绿茵深处歌唱,树下野草繁茂,林间野花盛开,蜜蜂嗡嗡,蝴蝶飞舞,我骑着贝格先生修好的淡蓝色的自行车,开始小心翼翼,继而放心地在繁花野草中间骑过,身后腾起一团花粉。

       这辆小自行车伴随我几年,搬家后带来这里,放在车库闲置若干年,在两年前送给了需要的人。

       桌子、椅子、车子,这些是贝格先生随手拾起别人丢弃的东西,修理好收藏起来,机缘巧合“卖”给了我们。除此以外,我们还曾“强迫买下”贝格先生自己心爱的东西。我们搬到新公寓,客厅购置全套新家具,核桃木组合柜,核桃木茶几沙发,核桃木餐桌椅子,一色的核桃木搭配美观。美中不足的是,组合柜没有适合放电视机的地方。那时使用的还是老式笨重的电视机,需要一个放电视机的小桌子。偏巧贝格先生前不久才从一家旧货店淘来一个核桃木的小柜子,颜色和我们的家具正相配。我的德国婆婆在贝格先生家见到了,鼓动我们提出买下来。我想别人正在家中使用的东西,我怎么可以夺人所爱呢?中国传统让我绝不会开口。没想到德国婆婆直接问贝格先生了。贝格先生明白表示不情愿,直接说他卖给我们当然可以,可是他自己要花更多钱去买另外的替代品。婆婆听了,立刻拍手问他需要多少钱才能买到让他称心满意的替代品呢?他说了一个数字,婆婆掏钱就把那个柜子搬到我们客厅来了。我听说了真是面红耳赤,可是看看婆婆和贝格先生,两个德国人一副就事论事的面孔,丝毫没有觉得别扭。

       这张小小的桌柜组合至今仍放在我们的客厅里。这件事情让我更加了解德国人的作风。我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费心计算人情债欠了没欠,谁欠谁,欠了多少。和金钱有关的事情用金钱解决,和友谊有关的用友谊回报。来往双方,平起平坐,互不亏欠,更能平等长久地做朋友。

       前一阵子回到老公寓探望婆婆,走出电梯时见到贝格先生,吓了一跳。他头发稀疏,面庞浮肿,脚步蹒跚,反应迟钝,需要他太太在旁搀扶。几年没见,虽然听婆婆说起他生病住院,可是没想到变化这么大,他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贝格先生了,在此衷心祝愿他健健康康地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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