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德国华人女作家:永不消逝的张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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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永不消逝的张筱云
作者:谢盛友
张筱云翻译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葛拉斯 (Günter Grass)的《消逝的德国人》(德语: Kopfgeburten oder Die Deutschen sterben aus) (台北时报出版社)。
本文作者谢盛友,是非欧裔第一位欧洲议会议员候选人,现班贝格市议员
《消逝的德国人》是葛拉斯夫妇和导演福克·史伦道夫1979年访问东南亚之前、当时、之后所写的散文剧本,可惜一直没能拍成电影。内容叙述一对来自北德,在自民党、社民党相当活跃积极的教师夫妇前往亚洲游历的见闻与思索。表达了作者对于东南亚的贫苦、当时德国史特劳斯对抗施密特选战的看法,以及对德国人口减少、科技迅速发展、核子威胁日益增加的彷徨及失望。
对于不看葛拉斯作品的读者,这本专业书和散文,同时还差点拍成电影的混合体,无疑是充满软性、睿智、讥讽、幽默,适合作为入门的书。
张筱云简介
张筱云(Hsiao-yun Kleber-Chang) 生于台湾台南市,七岁以前,和母亲、弟弟、祖父母及七个叔叔姑姑同在一个屋檐生活,很少见到常年驻防在外、军中任职的父亲。父母认为,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在她小学二年级那年,父亲申请退役,在中学谋得一份教书工作。
在德国华文文学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张筱云
筱云九岁时,全家迁往台湾东部、太平洋岸的小渔港。从此,一家人在淳朴宁静的镇上安定下来,直到国中毕业后,必须离家数百里远赴外地升学。考虑结果,又回到出生地台南,在那里念了两年高中,最后一年申请退学,以同等学历考上位于台北外双溪的东吴大学。四年之后,取得学士学位。
像龙应台、林青霞一样,筱云也是出生于台湾的眷村。眷村是台湾特有文化,1949年来到台湾的外省人中,军人占了很大的比例,政府为了安置军人和家属,于是盖起了眷村。眷村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道,集中了数百户来自不同省市的家庭。眷村里一户挨着一户的日常生活,谁家骂孩子,夫妻吵架,都听得到,加上各省生活习俗不同,却集中在小小的村子里,南北口音交杂,酸甜咸辣的饭菜香味飘扬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特殊的文化。

这样特有的环境,成长其中的孩子也有独特的气质,感觉特别爽朗。筱云在眷村长大,后来离开眷村有了自己的生活,东吴大学毕业后,前往德国慕尼黑大学专攻音乐学。筱云自幼习琴,定居德国慕尼黑近郊后,在当地教授钢琴,曾担任《德国侨报》主编、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中国时报》德国特约记者、《欧洲日报》特约记者、中华网专栏作家、国语日报专栏作家。

《德国侨报》(THE KUO CIAO BAO) 原名为《西德侨报》,东西德统一后于1994年改名《德国侨报》,是“西德华侨协会”于1973年7月所创办的一本综合性刊物。该刊为免费赠阅,发行范围为旅居西德、意大利、瑞士等地的华侨。为32开照像印刷版本。每期80页左右。内容包括:《新闻集锦》、《侨情报道》、《游学走廊》、《论坛》、《侨教报道》、《人物专访》、《小说连载》、《万象》等。发行人:徐能。
2004年8月德国侨报终因财源无继停刊。张筱云在《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文中说:〔德国侨报虽已停刊,但走过一段值得称道的辛酸历史,侨界永远不会忘记。〕其实永远不会忘记徐先生功德的岂只是侨界,欧洲华文文学的作家群,也会永远记得。三十几年的漫长岁月中,侨报提供了一块给文学作者练笔发挥的园地,这群人成了今天欧洲华文文坛的中流砥柱。徐先生曾说自己是一个没有高深文化的平凡人,他却做了许多有高深文化的人也做不到的不平凡的事。

怀念张筱云
2007年年底,前任会长文辉兄、现任会长力工兄来电邮,告诉我,接到筱云老公Hans Kleber来电,筱云已于2007年12月27日往生了!虽不意外,但闻之很难过。筱云受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罪,早日解脱也是福……。我们再无奈,也是要面对残酷的事实!
筱云离开我们十几年了,但她仍然活在我们心中。我主编《莱茵通信》时,筱云给我写稿《第三类接触》,详尽地描述了她作为一个台湾人在海外与大陆人接触的感受。南京、北京、上海、长江、黄河—-过去的她只是从陈立夫编写的课本里接触到,当一个活生生的南京小伙(留德学生)站在她眼前,她一下子感觉到,原来南京与台北的距离这么近。《第三类接触》短短两千字,充满感性理性,更富人性。我主编《德国导报》,她给我写文章。我办《本月刊》,她给我支持。她任《德国侨报》主编,我给她投稿。
香港人说我们这些人是“写稿佬”,今天我坐家,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写,就写我们的筱云,永远的张筱云。
虽然旅德近三十年,但是,她身上保持独特的爽朗气质、广阔的气味。筱云离开家乡转赴德国慕尼黑继续学业,专攻音乐学。刚到德国时,什么都不懂。由于德文没把握,尽量少开口,她成天往中国人堆里跑,结果半年下来,“中文愈练愈好,德文没长进”。
2007年10月6日欧华作协来自欧洲各地的会友在张筱云家聚会(左起龚慧真、邱秀玉、张筱云、丘彦明、朱文辉、郭凤西、麦胜梅)。朱文辉提供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筱云开始调整战略,主动出击,除了没事跟德国同学混,还到百货公司打工站柜台,接触各路德国人马,最后连老公也是在德国认识的德国人。像我们当中很多人一样,筱云也是留学就留了下来,在德国成家立业。
在读书的时候,筱云就开始喜欢文字工作,文章散见多家报刊,不久后便担任了“德国侨报”的主编,从那开始逐渐注意侨居当地的政治、社会、法律、经济各方面状况。之后,与台湾三民书局合作,撰写《欧洲古典音乐欣赏》,不久担任中国时报系旗下杂志之一《新朝 Art China》海外特约。1999年,筱云接下中国时报特约记者一职,除国际新闻外,每礼拜定期为中国时报副刊“开卷”版写稿,报导德国出版界动态。筱云曾经常自嘲笑:不知何时,自己竟成不学无术、样样通、样样松的“杂牌军”。

2005年2月11日,德国《华商报》总编修海涛(中)与张筱云在Bad Kissingen 采访“08之星”中国少年队主教练埃克哈德·克劳兹(Eckhard Krautzun)
其实,筱云不但关心自己,而且关怀社会,在留德读书期间,她曾任台湾同学会会长。她曾任德国记者俱乐部会员(Presseclub)、德国记者协会(BJV)理事、西德华侨协会理事、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德国 UWG政党党员。
生活在德国的筱云,主要职业是教授钢琴,她的《乐迷赏乐》(台北三民书局出版),让我这样的音乐外行读了也获益匪浅。筱云认为,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麽音乐可说是拆开的建筑,每一个拆开的部分都有一定的形式,有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它展现的是一种秩序之美。音乐反映时代,而作曲家、诠释者、爱乐者三者之间跨时空的对话,绵延音乐生命的流传。
筱云不是简单地沉醉于音乐和文学之中,她也很关心台湾和一个整体的中国。她曾发表了《汉语走红全球,德国人猛啃中文而台湾做了什么?》。字里行间,足见筱云对台湾的关心与忧虑。筱云写道:自从中国经济起飞,中文在欧洲也是红火得不得了,许多专家预料“中文将成为世界强势语言”。
2005年2月11日,采访“08之星”球队后,在当地秦小明先生的餐馆里用餐。左起:德国《华商报》总编修海涛、张筱云、秦小明老板
由于汉字难学,虽不敢担保能否取代英语,至少德国的汉学系已经“咸鱼翻身”,从门可罗雀的冷板凳变成了热门科系,甚至有些中学已经开始提供中文选修课程,各地成人教育学校也开了中文班。大公司通常额外设“中文速成班”部门,从外面聘请会话老师,给即将派往大陆工作的员工上课,一时之间,师资需求量大增,“教中文”、“补习中文”为许多华侨创造了就业管道。很多深怕孩子输在起跑点的家长,现在都要孩子除了英文外再补中文,有些教第二外国语的老师也被迫学起中文了。不过,眼见中文当红,台湾做了什么?

筱云,你曾担任副会长的欧洲华文作家协会今年(2021)已经三十年了,大家都很想念你,我们永不消逝的张筱云。
 
附录
2007年年底欧华作协文友悼念张筱云的文章:
赵淑侠:告别筱云
亲爱的筱云妹:你真的永远离我们而去了吗?24日那天,收到你的告别信,你说〔病情已经恶化到不可收拾,离大去之日不远〕,并相约来生再续情缘。我看了心中恻然,虽知道你病得不轻,也不愿相信你真的会从人间消失。正想着写一封邮件安慰你,27日中午由外面回来,却看到E-mail上力工传来的你已往生的消息。
我独自在屋子里,坐在计算机前,好像除了流泪别的甚么都不知道了。
你先生在信里表示,华文作协对你而言,有如是自己的家庭,从中获得许多欣慰,力量,和温暖的友情。我绝对相信这是他的也是你的肺腑之言。因为长久以来,欧华作协就是一个大家庭,文友们亲如兄弟姐妹。你在病中时,文辉,敏如,凤西,胜梅,彦明,邱秀玉……轮番去探望。在你临走前的几个小时,力工特地赶去与你话别,还问你〔怕不怕〕,多么像一个体贴的兄长啊!
2004年9月3日,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第八次大会在德国Bad Homburg 举行。著名作家赵淑俠主持会议
你是欧华作协创会后几年才进来的会员,一来就展现了你特有的乐观,憨厚、诚恳,和活泼热情的本质,让人无法不喜欢你。
去年在上海开华文女作家九届年会,我说:你是有病的人,到上海跟大家相聚就很不错了,还带大队人马去游九寨沟,受得了吗?你却笑得好灿烂的拉着我的手说:〔大姐,不会有问题,我好多了。〕
后来才知道,情形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好,从上海回到慕尼黑,你便因脊椎骨严重受损进了医院。从那以后是越来越糟,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终于回到所有人类永恒的归宿。
生老病死是我们无能为力去控制的自然规律,也是生而为人必得承受的苦难,差别只是早晚而已。我们为此痛苦与不舍,只因我们是血肉之躯,重情惜缘,
难忍生离死别。你切记得,我们都爱你,都以有你这样一位朋友为荣。筱云妹,你的样貌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送上千万个祝福。
淑侠 2007-12-31
俞力工:筱芸走好!
26号与筱芸告别前,她表示希望次日即能够“上路”。彼时,我虽觉得她的精神状态足以再撑一阵子,当夜赶回维也纳后,甚至还即刻向诸多文友发了短讯,一来报告筱芸的病情,一方面建议大家与她保持电话联系…听后,仍然脱口问道:“你怕吗?”筱芸凝视着我,平静地说:“不怕,代我向所有朋友告别。”
次日傍晚,果真得到筱芸仙逝的电讯。我想不通,我该如何替她告别?
2005年6月18日,欧华作协在德国Rothenburg举行联谊会。俞力工会长(左三)与麥勝梅、黄雨欣、修海涛等在餐会上交谈
筱芸一向是欧洲华文作家协会与世界华文女作家协会的活跃分子。但是,纠纷、是非里从没有她,怨天尤人、斤斤计较的也没有她。多数情况,如果大伙聚会期间突然出现了“不速之客”,或增加了与其他协会的某种联系,牵线人终归是她。
德国人有句谚语,世上任何人的背心都带点污垢。筱芸的淳朴、憨厚、诚挚却让人觉得她投胎投错了地方。她缺少对人提防的机制,也从来不能理解为何别人会遭遇那么多的恶人。她自己,永远是那么兴高采烈,那么积极投入,那么与世无争,那么让人觉得她的坦荡令人相形见绌。
去年,我们一度打算以作家协会名义办个小规模旅游活动。筱芸筹备期间一股脑发了上千封通知。知悉后我大吃一惊,即刻把该事阻拦下来。筱芸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缩小范围?多几百人不是更热闹些吗?嗣后仔细想想,错不在她,而在于这个世界,包括精打细算劳力支出的我。
筱芸,小云,高挂在万里晴空时,不觉她的亮丽;失去了她,还留下几多光彩?!
2007年12月
黄雨欣:悼念筱云
亲爱的筱云,但愿你还没有走远,还能读到这封信,还能感受到我们对你的缅怀。
虽然早就知道你身染恶疾,但心里却从未把你当病人看待过,因为,每次见到你,都是那么热情爽朗,活力四射;因为,你的文章你的芳名仍然屡屡见诸报端,文风依然泼辣流畅丝毫不见懈怠,就以为你已经战胜了病魔,直到得知你起程前往天堂的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你展露给朋友们快乐健康的表象,不过是你坚强乐观的天性使然,我所认识你的痊愈康复,也不过是暗藏心底的一个美好愿望,虽然这个愿望如今看来是那样的自欺欺人不堪一击。
筱芸,虽然平时我们私交并不多,但同为欧华作协和世华女作家协会的一员,我们见面的机会还是很频繁的。
黄雨欣在柏林电影节采访
在我的记忆里,几乎作协在德国境内的所有聚会都是你在热心地张罗,这些日子里,我眼前总是清晰地浮现曾经和你共度的一幕幕:你手里攥着一把新天鹅城堡的参观门票在认真地清点人数;慕尼黑啤酒节上和大家手挽着手引亢高歌;你担心文友们走失向大家派发你的手机号码;慕尼黑地铁站台,你和每一位文友拥抱告别,目送着大家乘车离开,站台上只剩下修长窈窕的你围着宽大披肩还在挥手……
筱芸,我的信箱里至今依然躺着一封你两年前你发来邮件:“德国文化古城罗腾堡,有一个吃喝玩乐的聚会,文友们快快来吧!”寥寥数语,把你活泼热情的天性展露无余,在你的感召张罗下,那次聚会内容丰富而回味无穷,最难忘在葡萄酒窖里品酒的时候,你嘻嘻哈哈地和我同谋,要把齐墨老兄灌醉,结果,未至三旬,你就匍匐在桌下,酒色微醺一脸娇憨,那神态如孩童般纯净天真。如今,斯人已去,罗腾堡的豪饮竟成追忆……
不久前,和另一位探望你的文友谈起你,她流着痛惜的泪水赞叹你面对死亡的达观与超然,当清晨的阳光照在你虚弱的面庞时,你带着安详的微笑对她说:“你看,我又赚到了美好的一天。”你热爱生活,你珍惜每一个属于你的太阳升起的日子,在做完最后一次手术后,你不顾身体的孱弱,换上鲜艳的衣裙和朋友来到辽阔的田野,张开怀抱迎接久违的阳光与和煦的暖风,我能想象出你当时的样子:明艳的红妆映衬着你灿烂的笑容,知性美丽一如往昔。
筱芸,相信在你羽化升天的时候并不孤独,因?一路上有你热爱的音乐相伴,有你倾注心血的美文相随,还有文友们的深切祝福和缅怀。40余年的岁月虽短暂,但你美丽过,灿烂过,真心生活并爱过,经历了如此丰富而充实的人生,在离开的一刻,你还有所牵挂和遗憾吗?
筱芸,相信天堂没有病痛和烦恼,通往天堂的路上,你走好……
文友 雨欣 于 2007年12月29日
蔡文琪:悼筱云:念一位生命中有可亲友谊交集的朋友筱云与我初识于1998年世界华文作家第三届大会。大会在圆山饭店召开,不知是由力霸集团或统一集团赞助(1998年的世华大会手册与2006年的内容有出入),总之补助机票,住的好,吃的好,李登辉还跟大家合照。1998年的大会手册上面写着名誉会长是王又曾。

(维基百科:王又曾是力霸集团的董事长,后涉嫌掏空、背信、洗钱、内线交易等经济犯罪行为,是台湾十大通缉经济罪犯要犯之一的通缉犯)

大会8月2日举行,我是8月1日报到的,筱云也是。筱云身高约1米7左右,一头黑长发,一口标准的国语,完全没有台湾腔,也完全没有”嗲“音,一股爽朗劲儿!龚慧真文友在“德国侨报的掌门人”(海外学人298期)一文里是这样形容筱云的:
此时,侨报主编张筱云登场了。这个女子生了双倒飞的双凤眼,颧骨很高,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飞瀑般一头长发平添几分妩媚。
龚慧真在文章里提到是在1997年欧华作协年会上认识筱云的,与我一样她同样被筱云的标准国语“吓到”:她那口溜转溜转的京腔加上1米7的身高,活脱脱是北京胡同里蹦出来的大妞。… 这位张筱云—居然来自台湾。
筱云与我一见如故,会散后我们三不五时email联系,有哪里稿酬高的发表园地筱云还会推荐我,比如当时香港新推出的某网站,她的理由是土耳其是个值得写的地方。只可惜这个网站很快就把钱烧完了,关门大吉。我投桃报李,从1998年认识筱云后,接受她的邀稿起就经常无偿投稿给筱云主编的《德国侨报》,一直到2003年我们举家迁往北京为止。其实我的无偿投稿算什么,许多文友捐稿也捐钱,翻开任何一期侨报可以佐证。
1999年欧华要在维也纳举办第四届年会,我犹豫要不要参加,原因是一直没出书,作家没出书还参加什么作家大会,我告诉筱云,她在email里说大会就是文友们聚聚,聊聊,玩玩,图个开心,别在意出不出书!(大意如此,原文已无法找到。)我被她说得决定去维也纳和大家吃喝玩乐时,地震发生了。1999年8月17日凌晨3点07分土耳其Izmit 地区发生大地震,那一次的地震导致1万7千人丧生。发生了地震我要去灾区采访,我告诉筱云无法去维也纳吃喝玩乐了,可能当时网络有问题,筱云回了一封传真个我,我至今还保留着,她写道:
文琪! 

收到你临时不能来的通知,虽失望,但完全可以理解。原本以为有机会采访你们家帅哥(指我先生),带了一大叠相本,想随便推销我儿子(他和德国女孩子究竟合不来, 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这次大地震一发生,我赶紧找你们住的安卡拉,看是否在灾区范围。所幸,只是波及,不很严重,连儿子也问我:你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在土耳其,他们家的屋顶还在吗?镇上土耳其杂货店店主号召捐赠衣物、药品,我们第一个跑去响应。
报道(地震)写好请传给我,以便在侨报刊登。
祝  平安
筱云于慕城郊Ebersberg (19990825)
这个下次一等就是三年,欧洲华文作家年会隔了三年于2002年5月3号在苏黎世举办第五届年会。三年多不见,筱云看上去更成熟了,更有职业记者的范儿,我记得那天她穿的是黑色弹性长袜,衬托出她有着健美肌肉的小腿。她告诉我她每天大概的生活除了写稿就是练琴,教琴,还得买菜,做饭。“你买菜是开车去吗?”我问。我想要忙那么多的事儿,肯定是开车去买菜好节省时间,不料她说:“不,都是走路去的”。“怪不得你身材这么好”我说。那天是朱文辉会长安排大家去参观一家出版社,在游览车上我们俩坐在一起,是直觉上的信任又或是土耳其地处欧华边陲我当时是唯一的文友,和大家都不熟不会惹出什么是非,她向我爆料了一些文坛秘辛。

2003年搬到北京之后我还见到筱云两次,一次是2006年3月14日在澳门举行的的世华大会,她比我早到了一天,已经跟早到的文友,尤其是北美的文友一起去脚底按摩,混的很熟了。这次我们两人都有书亮相了,筱云的是重量级的《消逝的德国人》,我的则是一本蝇量级的土耳其导游书。
最后一次就是同年10月在上海举行的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年会。已知筱云得病,她看上去脸色不佳,但还是活力十足,不像重病在身,还是因为病了更珍惜活在当下的时光?那两天筱云情绪十分高扬,还承办了九寨沟的旅游活动。我找到了2006年6月30日她以筱云体写的,催促大家报名的email: 还没报名旅游的文友,请赶快动作,九寨沟的旅游报名截止延期到七月底,快快快~~!!!!!!  筱云
2007年年底筱云往生。
打从认识筱云以来她的勤奋与韧性激励了我。在写作上从1998年在圆山大会正式加入欧华起到2003年迁往北京我的写作生涯戛然而止止,筱云曾经领我飞翔,我们先后成为《中国时报》与《欧洲日报》的特约记者,但总是她大步领先!虽然我们后来很少联系但她的友谊一直长存我心,也许是我们俩年岁相近,投缘,也许当年她真的替他儿子看上了我女儿(当时我告诉她了:拜托,他们才几岁?!)可转眼我的女儿已上大学,个性十足。(筱云:说真的,妳的计划行不通,妳宝贝儿子会被欺负的。)杨渡先生在纪念筱云的文章里贴出了筱云生前母子俩甜蜜的照片,当年那个问我家屋顶还安在的小男孩今年也该20出头了,他失去母亲的时候正处在本来就狂风骤雨的青少年时期,我无法再细想下去。

 
欧华作协前会长朱文辉对张筱云的回忆
说起来,我和筱云的出身背景有些近似。都是中国大陆外省人在台湾出生长大的第二代,父亲随军来台,在偏远落后的东部落户,辛苦奋斗,小孩子们都经历过一段清贫穷困的岁月。我和筱云有《同乡之缘》,还是后来她在聊天时无意自称她是《台东人》才知道的。
在作协多次的活动中逐渐认识她的个性和为人──爽朗、快人快语、古道热肠、办起事来如疾风扫叶,魄力十足,颇有女中豪杰的气势。
得悉关中兄决意写筱云的小传,我便开始进书房忙着寻出尘封了16、7年的我俩通信联系的卷夹。一页页的书信往来记录,全都是透过传真机交互传输的,那时候(1998~99年)好像还没人使用E-mail,网际网络(Internet)也不普遍,我们的通信多半是手写或以粗糙的电脑打字加上传真来进行的。
2004年9月3日,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第八次大会在德国Bad Homburg 举行。朱文辉会长(前右一)作为嘉宾出席
我们在书信中无所不谈,她很坦率、毫无保留地对我倾吐她的婚姻生活以及她和台湾两老的互动情形,令人觉得她在勇于为公任事的背后,心层底处每日还得面对许多不快乐的阴霾。当然,我们也恺切交换了许多文学创作上的意见。当年她义不容辞地一肩挑起《德国侨报》的编务,自己辛苦,为的就是给欧洲挥笔耕耘的文友们提供一块可以经营自己作品的绿园。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一件糗事便是(我从旧书信里翻出这段记忆):1998年11月她见我离婚后独居多年,便有意帮我牵线介绍一位在慕尼黑大学的台湾女子交往。约好了某个周末在慕尼黑车站接我的车。可是阴差阳错,我中午抵达时见不到来接我的对方,我等了半天猛打公共电话也打不通两人的号码,当时自己没有、也不会使用手机,于是凛寒中一直在车站大厅守株待兔,苦等了几个小时,最后我牙关一咬,原车打道回苏黎世。后来弄清,筱云跑回家等我,那位应付毕业考却特地请假来晤我的女生也忍着凛寒在火车大厅的一角等候…。
筱云于2007年圣诞节刚过的27日往生。前于2006年春,她知道自己罹癌多年,情况愈来愈严重,天天苦忍病毒细胞刺脑锥髓之痛,感觉来日无多,同时获悉我10年没回台湾将于近期内有中国大陆及台湾之行,于是她托我趁回台东探亲之便,顺路代她探访双亲,并将她一些私人物品(好像有些药品)及信件转交,说是病中不便亲行,也不愿让爸妈看见了伤心。我于2006年3月6日去到台东的东海岸小渔乡成功镇,找到在那儿开设一家小小文具杂货店的张妈妈和张伯伯,亲切地聊了一小阵家常,把筱云在欧洲奋斗的成就告诉两老,合拍了照片之后,我怀着不忍之心带着伤感步出他们的店子。

2007年9月间,凤西、胜梅及彦明等文友告诉我,筱云自知病情已重,想和大伙聚次面,更想吃吃中国菜,所以她们便发起、组织了旅居各国的文友届时自备拿手好菜或菜料,到筱云家办一次聚会,由她帮我们在附近一家旅馆妥订房。记得那天自下午起,她家大客厅和厨房便开始人气蒸腾热闹了起来,凤西、胜梅、家结、彦明、唐效、秀玉、慧真等一大帮人在筱云家一边做菜一边谈文论艺,有说有笑,大长桌上不断有新出炉的佳肴端上,丰盛味美的程度不亚于皇宫的山珍海味,筱云欣慰之余,更是开怀大啖。斯情斯景,至今回忆起来,虽然不免平添几分怅然,但相对的,这份情这份感正足以说明欧华作协这个大家庭是温馨的,文友之间的情谊,不亚于自己的手足,值得人生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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