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德国华人回忆聚散离合感人肺腑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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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的父母亲——我与父母亲的聚散离合
 
作者:张 葉
在岁月的长河里不知有多少往事早已被时光冲淡,被历史的尘埃淹没。然而有些往事却让人记忆长存,永志不忘。比如,人生中充满喜乐忧伤的聚散离合常会使人终身难忘,铭记在心。
离开外婆回到父母身边
我自从出生起就与父母聚少离多。第一次与父母离别时,我还在襁褓中,自然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的。长大后,外婆的讲述使我知道了,为啥我出生后几个月就必须与父母离别,由外婆外公来抚养。
记得外婆告诉我,我出生时正是反右斗争后,父亲因同情右派,为当了右派的同事打抱不平,被开除了党籍,从高校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母亲一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幼小的我,同时她自己也得了肺炎。外婆外公心疼母亲,让母亲把我送回江南,由他们抚养照料,以减轻母亲的负担。每当学校放寒暑假时,母亲便从东北回江南看望我和外公外婆。
因此在我的童年时代我能见到父母亲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对父母的印象也不深刻。在慈祥的外公外婆地精心呵护下,我慢慢地长大了。

 

本来我会一直留在外婆外公身边,我的户口在苏州,外公外婆和我父母都愿意让我生活在景色秀丽,富饶的江南。但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社会也越来越动荡不安,外公外婆年岁已高,非常担心在这动乱的岁月会出什么意外,因此让我回到我父母的身边。就这样在文革中我与父母和2个弟弟团聚了。
然而,我在沈阳没呆多久,因毛主席5月7号发表的指示要广大干部下放劳动,就跟随着父母及辽宁省直属机关的其他家庭一起到盘锦走五七道路了。正是在盘锦这几年与父母亲的朝夕相处,使我对父母亲有了深刻的了解,从而也更敬佩父亲母亲。
我的父亲
我父亲是家中具有传奇色彩的人。在他3岁时,他父亲就去世了,家道中落,年轻守寡的奶奶决定无论家中如何贫穷也要供我大伯和我父亲读书。父亲上中学时,参加了学校里一个由中共地下党员孙老师组织的学习活动小组。
这位孙老师在学校里教授数学及自然科学,因他知识面广,授课有方,深得学生们的敬重。他们在课余时间,学习哲学,读诗,学唱歌曲。参加这个小组的学生们思想进步,向往光明的未来,而我父亲是这个小组里年纪最小的一员。
1948年解放战争期间,父亲的家乡抚顺是国民党统治区,而安东即如今的丹东是解放区。当时是国共两党大决战的时期,孙老师决定把学习小组的全体成员带到解放区参加革命。他告诉学校当局他组织小组全体成员去沈阳中山公园游园,征得学校同意后,9月初孙老师带上了自己的妹妹和27名学生,一共29个人从抚顺出发到达沈阳,然后从沈阳蹍转百里到达了安东,当时我父亲只有16岁。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立即投身于革命,参加了辽沈战役。1948年10月31日抚顺解放了,紧接着11月2日沈阳也解放了,历时52天的辽沈战役终于结束了。就在辽沈战役结束后,随着孙老师来到解放区的学生们又随着第四野战军挥师南下,最后一直打到海南岛。而父亲因为他年纪小和另外一位身体不好有病的学生被组织上留在了东北工作,没能随军南下。

 

年少的父亲佩戴着手枪随着留在东北的干部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接管了抚顺城。抚顺是工业重镇,中国的煤都,新中国工业发展离不开煤炭。父亲当时就在抚顺工业局工作,他还帮助工人们建立工会。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由于新中国急需专业人员管理国家,就把一批有些文化基础的年轻干部保送到大学学习,培养治理国家的人才。
1950年父亲也被组织上保送到大学学习。正是在大学里父亲认识了我母亲。他们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我的母亲
我母亲出生在江苏名城扬州的臧氏大家族里。臧氏家族是书香世家。母亲祖辈的臧谷曾是清朝同治年间翰林院的翰林。母亲毕业于著名的扬州中学。她19岁时就带着求知的欲望和建设新中国的理想,离开美丽的故乡扬州来到白山黑水的东北求学。
毕业了,父母亲的一些同学有的去北京,有的去政府机关工作,而父母亲由于学习成绩出色,二人都留校任教。只因反右运动,父亲下放到昌图劳动改造,母亲也受到牵连,被降级到中学当老师。尽管命运对她不公,而母亲却能从容地面对人生的坎坷。降到中学后,她努力工作,在课堂上她是学生们的师长,在课下她是学生们的知心朋友。她的学生们对她非常爱戴和敬重。
当一名学生得知母亲就要随我父亲走五七道路离开沈阳时,特意赶来探望。他见我们全家人的衣物和书籍及一些日常用品都堆在地上还没有包装,便问为何还未打包装箱,因第二天我们就要出发去盘锦了。
母亲告诉他:“从结婚起,家中所有的家具,无论是柜子,书架,还是桌子椅子,都是公家的,我们不能拿走任何一件家具。我们个人所属的东西等会拿麻布袋子和纸箱装就可以了”。听完母亲的解释,这位学生立刻就对我母亲说:“臧老师,我这就回家去想个办法“。他回家后同他父母商量怎么才能帮助我母亲解决搬家的这个问题。
他父亲是军工厂的工人,二话不说,立即行动,找来木材,父子二人开始给我家做大木箱。父子二人一夜未眠,连夜为我家做好了几个大的木箱。清晨送到我家,帮我们把东西装箱。早晨也有其他学生得到我母亲要离开沈阳的消息,也及时赶来为母亲送行,他们帮我们把木箱搬到卡车上。为革命少小离家的父母亲总算拥有了自己的家具,几只木箱。
在盘锦的那几年里,父母亲每天与农民一起早出晚归,辛勤地在田间劳动。我和2个弟弟那时正是成长发育的时期,父母亲为了我们在物质贫乏的农村能吃上些有营养的食品,自己养了猪和鸡。
当时在极左路线的统治下,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严格规定农民和五七干部每家只能养几只鸡和一头猪。因我家就那么几只鸡,所以父母亲舍不得吃自家鸡下的蛋,总是留给我们吃。
特别是母亲,她后来因当地缺乏教师,让她到农村学校教书,所以她总是说,父亲下田劳作辛苦,我们长身体都需要营养,而她教书,不下田里劳动不需要太多的营养,为她不舍得吃鸡蛋找到一个完美借口。因父亲也是青年点的指导员,时常带领当地的知识青年们与农民们一起战天斗地,出民工,修大坝,抗洪水。父亲时常会缺席不在家里,所以我们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母亲对我们的影响也更大一些。
母亲是心底善良,热心肠的人。因当地的青年点离我家不远,有的知青生病了,母亲就会让他们来我家,给他们煮热汤热面吃。因此许多知青回城后,一直与母亲保持联系,逢年过节便来探望。
当时的农村不仅是物质贫乏,文化生活更是贫乏。在盘锦农村唯一的文化活动是公社的电影放映队隔几个月巡回到村里放映一场露天电影。因此母亲在学校里组织了文艺宣传队,2个弟弟和我及其他走五七道路的其他家庭的孩子们,还有一些农民的孩子们都参加了这个文艺宣传队。我们唱革命歌跳忠字舞,说快板书,演唱样板戏的片段。在校排练好了,就为我们所在的五棵大队的农民们演出,丰富了当地农民的文化生活。母亲总是这样,有一分热就发一份光。
转眼几年过去了。自从林彪折戟沉沙外蒙后,文革的形势有了变化。省直机关五七干部们开始陆续返回省会。父亲先调回沈阳工作,母亲和我们在盘锦多呆了几个月,直到73年底的一天,父亲单位的一位同志开着大卡车和父亲一起来接母亲和我们回城。回到沈阳后,母亲到120中学当老师。她兢兢业业地工作,对她的学生关怀备至,充满爱心,所以她的学生们毕业多年后,还与母亲保持联系,常向母亲讲述他们生活中的苦与乐,工作中的得与失,他们信任我母亲犹如信任他们自己的母亲。
再次与父母离别
回沈后,我与父母相守在一起的时光并不长,转眼就到了我中学毕业,被卷入上山下乡的时代大潮里。1975年夏天我与省直属机关其他与我同命运的中学毕业生下乡到新民县小柳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我第二次不得不与父母亲离别。
1976年10月里响起了惊雷,四人帮被打倒,结束了破坏传统文化的文革。1977年底恢复了高考,被文革耽误的我们这一代人有了上大学的机会。我参加了1977年12月份的高考。下乡前在中学时,那时白卷先生张铁生作为全国学生的榜样,我们去工厂学工,下农场学农,到部队学军,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文化课。高考发榜后,我因不够大学的分数但是可以去读中专。我满心欢喜地去体检,心想报个中专去读书只要能离开农村就可以。
但父母亲觉得我没有时间复习功课匆忙上阵参加高考,就达到了中专的录取线,如果我再准备一年,到时再考,一定能考上大学,所以坚持不让报考中专,让我争取下一年考上大学。我听从了父母的建议,没有去读中专。但78年的高考和77年的高考在时间上只隔半年,我利用这半年时间复习,准备再战。
1978年夏天高考发榜后,我名落孙山,心情沮丧,心中不由的埋怨父母不让我77年高考后去读中专。和父母赌气决定不再考试,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从家中返回了青年点。告诉父母我回去好好劳动,争取得到招工回城的名额。母亲即是一位好母亲也是好老师。她很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不与我讨论再参加高考的事,只为我临行前买了些饼干等物品让我带回青年点。
我回到青年点时间不长,母亲就来到青年点探望我。她见我心情已经好转,才又提起再次高考的事。她教育我不要轻言放弃,再去拼搏一次,她执着地坚信我有能力考上大学。在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在她的鼓励教导下,我再去生产队告假,回家复习准备高考。
1979年我终于如愿以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农村,回到了沈阳。我衷心的感谢母亲的坚持和对我的鼓励,使我能够上大学,受到高等教育,这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及其重大的影响。母亲教会了我,失败不可怕,只要自强自信,勇于坚持,努力奋斗就能成功。在我入学后,第二年我小弟也考上了大学,隔一年大弟也考上了大学,我们姐弟三人都成了大学生,父母亲为此非常自豪和欣慰。
在大学学习期间,因学校离我家不远,我常能见到父母亲,家中有什么好吃的,母亲都要留到周末待我回家时才吃。那是一段让我难以忘记的温馨的日子。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沈阳建大当英语教师。
随着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父亲的政治问题也得以平反并恢复了他的党籍。母亲叶落归根,带着父亲重回故里。这是我与父母亲的第三次别离。父母二人先在扬州,后在无锡两地的专科,高校任教,直到退休。后来由于我们姐弟三人均出国留学,定居海外,父母年岁已高,身边无人侍奉,但他们二人毫无怨言,不给孩子们添麻烦,住进了养老院。
同时他们极力丰富自己的老年生活,参加老年大学的绘画,书法学习班,参加老年合唱团。父母二人相依相伴一道去旅游,走过了祖国的天南海北,到过了欧亚许多国家。在2018年夏季,父母亲从无锡去大连避暑,那年夏天奇热,母亲到达大连后因中暑引起全身器官衰竭,在医院里抢救无效去世了。
当母亲与死神博弈时,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在机场得知母亲已经离我而去,伤心的泪水不停地流淌。我从小到大与母亲相聚的时光并不多,苍天不公,竟然没让我与母亲在她临终前再见上一面,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我这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尽管光阴一点一点的在流逝,往事一天比一天更遥远,然而我对母亲的思念却是一年一年的在增添,慈祥,温柔,热心,善良的母亲将永远留在我心间。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希望母亲和我来世再做母女,从小到老,相聚相依,永不分离。
                                                                                                                      2021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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