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秀德国】漫游墓地思往事,打破忌讳赋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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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陵墓交响曲

作者:孔小梅

 

黄永玉先生在北京时,时常开车带着家人和朋友去十三陵,搬着毯子和茶具走进帝皇帝后的陵墓。夕阳冉冉落下,树林渐渐暗下,庞大的古墓陵地散发出苍凉寂寥的气息,一群人把毯子往败瓦断墙的地上一铺,席地而坐,兴高采烈地喝茶聊天,旁边自带的电炉煮水袅袅生烟,茶香氤氲,大家在这种氛围里喝茶自然产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唏唏之感。黄老写道:"数代豪华,隐没在荒草颓垣、乱鸦斜日里。松柏肃杀,牌坊和石雕的祭坛供桌,山影似的远处高耸的陵殿,都让我觉得跟当年的皇上聊天神会的感觉。"

跟皇上聊天,好不豪迈的茶会。

 

龙应台女士清明节从台湾去湖南衡阳为父亲扫墓,她写道:"当火车渐渐接近衡阳,离开座位往外看,满山都是杂树生花的泡桐,田里尽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父亲突然之间进到意念中来–他的骸骨,就埋在那泡桐树和油菜田覆盖的,柔软而湿润的泥土里。强烈的思念蓦然袭来,毫无准备地,我眼泪潸潸,就站立在轰轰隆隆的火车声里…"

刚读到这段文字时,我猛然胸口一缩,眼泪也要跟着落下来。父亲的坟地把龙应台和大陆连了起来,如果不是父亲的骨灰埋在衡阳,她不会年年清明长途跋涉,从台北飞香港,从香港打车到香港海关,过深圳海关,再搭车到深圳北站,转高铁两个半小时抵达衡阳站,再搭车四十五分钟到达衡东县一个山路口,徒步爬上一个山坡。她父亲的坟墓就在故乡的山坡上。这样的年纪这样长的路途,如果不是心底对父亲的爱,很难做到。

因为一个坟,龙应台有了回大陆的理由。从此,思念是一座坟墓,父亲在大陆,她在台湾。这是属于龙应台的墓园情结。

 

村上春树在他人生的轨迹里有一个影响他的作家哈特菲尔德,他说如果没有看过哈特菲尔德的书,他,村上春树就不可能成为作家。他很感恩。在他的第一本小说《且听风吟》里,他让书里的主人翁专程从日本飞到美国,坐一种象巨大棺材的大巴到俄亥俄州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就只有书里的主人翁一个人下车,寻寻觅觅到小镇外的一个墓园,用一个多小时在墓地辨别墓碑上的名字,终于找到了象高跟鞋跟一般细小的哈特菲尔德墓碑。

村上春树写道:"我从周围草地采来沾有灰尘的野蔷薇,对着墓双手合十,然后坐下来吸烟。在五月温存的阳光下,我觉得生也罢死也罢都同样闲适而平和。我仰面躺下,谛听云雀的吟唱,听了几个小时。"

这是属于村上春树的墓园感恩曲。

我还想起中国历史学家钱穆先生。他教小学生写作文时,带一群小孩去古墓地,让孩子们坐在古墓的台阶上,闭目聆听风穿过松林的声音,聆听风从古墓吹过的声音。古墓松林的风跟平日学校草场吹过的风有什么不同?他问小学生。

中国人向来忌讳陵墓,忌讳死人,而钱穆打破了这种世俗的观念,他倡议一种诗意的美感,一种追远的情思。

这是钱穆的墓风之雅。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西安旅行,走进了武则天的乾陵,站在那面无字碑前,扬起了崇敬的头颅。这里埋葬着一位中国伟大的女子。那面无字碑在歌功颂德的帝皇碑林中更是大气,从容,自信。

很多游客在武则天的无字碑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某某到此一游",字体歪歪斜斜,我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可笑,可悲,可怜,无名者都极其所能想要出名,而真正的智者却如清风明月般清朗。

我旅游回来后,父亲看到我拍的无字碑照片,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敬佩!"

父亲点头叹道:"她是天底下第一个女皇,也是天底下敢留无字碑任由后人评价的帝君。"

这是唐朝女皇陵碑的无字自风流。

 

李少阳在中国的海口市开了个花店。一年情人节的下午,打雷下暴雨,海口刮台风,他的生意冷落,店里没有几个客人。这天他店里来了个女客人,说是要买束花,她穿棉布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有泥土的斑点,脚上的黑蓝色布鞋湿透,黑色的长发有几缕湿湿地贴在修长的脖子上。一阵大风把雨水泼进了花店,他连忙从柜台的椅子上起来,快步过去把玻璃门关上。门外的石阶溅起哗啦啦的水声,榕树下的街道水流成河,街上空无一人,这个女人仿佛一个人穿过漫天雷雨趟着泥水走来。

她在花店走了一圈,从玻璃瓶里挑出两棵百合花和一枝满天星,让他用玻璃纸重叠包裹,并挑了一丝黑色的丝带,说是去上坟用的。他心一惊,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电话来让他送花,都是送给情人的,却从未有人买花送给死去的人。这个人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呢?他抬起目光,打量着这个女人,她三十来岁,面容干净,沉默地站立在玻璃门旁,看外面的雨天。他望着这个白色连衣裙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这个背影好像无言地诉说很多故事。这世上还有这么长情的人,令他肃然起敬,他甚至羡慕那个死去的人。他用心地包装这束花,用他店里最好的绿色砂纸衬托百合花的洁净。

“谢谢。”她从他的手里接过花束,轻声地赞道,“好美!”对他微微一笑,付了钱,从玻璃门外弯腰取了伞,走下台阶,走进了磅礴大雨里。

那天,他站在玻璃门边,一直目送那个陌生女人离开。

 

2017年,加拿大温哥华科士兰墓园,天气寒冷,远处的山峰白雪凯凯,山坡下的太平洋泛出波影渺茫的蓝光。我带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来墓地看望一位逝去的朋友。走过一个园地时看到一个亚洲男子站在一棵松树下,他捧着一杯星巴克的咖啡,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个子高挑,目光直接坦然,我经过他身旁的小路时,他微微向我点头致意,低头看我怀里捧的白色玫瑰,他脸色缓缓一荡,用一种很深很暖的眼神看了一眼。我形容不出那个眼神,他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斜过一道温柔动人的亮光,他用粤语道声"早晨"。我也微微点头鞠躬回礼,经过他时,我稍微望向他祭祀的墓,墓碑上镶嵌一个姑娘的头像,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一杯星巴克咖啡。

朋友埋在面朝大海的泥土里。我默默在墓碑前站立许久,好像分别很久,又仿佛从未离开。我蹲下来用干净的棉布擦他墓碑相片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年轻的面容,还是那么清亮的眼神,他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而我却在世界上日渐衰老,面容憔悴。我把花束放在他的墓碑前,双手合十,默默闭上了眼睛,跟他说话:“我很想念你。你在那边的世界好吗?我去巴塞罗纳了,给你带来圣家族教堂新年的钟声。”

我把手机放在他的墓碑前,播放自己录的巴塞罗那新年之夜,热闹的人群,欢乐的倒数声,圣家族教堂洪亮的钟声在寂静的墓园回响。我点燃了一支烟,躺在草地上深深地吸入香烟的味道,再缓缓地吐出。三月的温哥华阳光正好,泥土冰冷,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这样洁净的天空象玻璃球。

这片寂静的墓园,我听到那个男子时断时续的声音,好像在用粤语朗读。我撑起半身,探头望向他的方向。在黑色耸立的墓碑林中,他黑色夹克衫的身影挺拔英俊,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发丝,他手中拿着一叠明信片,他慢慢地读完一张明信片,慢慢地把它叠放在下面,又读第二张,声音甚是缓慢,连明信片上的日期他都没有漏过,一丝不苟地把它念出来。

我躺了回去,在冰冷而又柔软的草地上,听这风里的朗读声,蓝色的太平洋在山下缓缓荡来一阵阵的回音,似有人在天堂静静地凝听,静静地凝望,我的眼泪慢慢地滲了出来。

后来很久,我都会想起温哥华科士兰墓地那个读明信片的男人。很久的后来,我忽然领悟他的眼神和我那天的泪水同出一源,都同属科士兰墓地,那里埋着我们所爱的人,他因为思念而懂得我的思念,我因为伤痛而了解他的伤痛,我们从未相识,却又息息相通,似乎已经认识很久的熟悉故人。

原来,世间万物的情感从来不分生死,生生息息跟宇宙同存。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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